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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懲罰:剖析美國刑罰體制現況》推薦序 「審判之後,正義之前」
2014/12/12

失控的懲罰:剖析美國刑罰體制現況
Inferno: An Anatomy of American Punishment
作者: 勞勃.弗格森 Robert A. Ferguson
譯者:高忠義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14/12/06


【推薦序】審判之後,正義之前    羅秉成/羅士翔


在這個國家的刑罰體系下,目前有將近兩百萬人關在牢裡(每一百四十三人監禁一人),有七百萬人受到刑事監管(相當於成年人口的三十二分之一),每九個公務人員就有一個是獄政人員,而維持此一體系的每年花費要超過八百億美元,這個國家的監禁比率因此是世界冠軍(是歐洲國家與日本的五到十二倍)。這個國家不是北韓之流的專制極權國家,而是泱泱民主法治大國-美國。
 
本書作者毫無遲疑的大揭美國這塊難以啟齒、羞於見人的「司法瘡疤」,對美國監獄平均把人「關得最多」也「關得最久」的嚴刑文化,不留餘地挖掘其懲罰驅力的根源,質問嚴刑峻罰的問題是社會冷漠造成的,還是制度設計使然?作者直言:「在美國文化中,政治、經濟、歷史、宗教、哲學、心理與法律結合起來,創造出一個懲罰的超級風暴。」
 
本來壞人就該被關在牢裡(最好永遠不要放出來危害社會),不是嗎?事不關己,又有何必要去瞭解牢門後發生什麼事(眼不見為淨),不是嗎?但本書迫使我們思考:「到底懲罰是什麼?」「懲罰的意義又何在?」作者揭露出來的美國監禁狀況,盡是令人難以直視的現實,他引述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肯尼迪在「布朗訴普拉達案」(Brown v. Plata)的意見:「如果就這些方面來說,我是被豢養在動物園裡的動物,人道的社會早就逮捕這樣的動物園管理員,因為他們太過殘忍。」在面對加州監獄超收所造成的不人道待遇,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二○一一年的「布朗訴普拉達案」,以五比四的極小差距,判決要求加州監獄系統必須減少超過三萬名受刑人。持反對意見的史卡利亞大法官嚴厲批評(甚至於宣判時罕見地以口頭表達異議)此一判決:「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中,法院所發出最為激進的指令。」該案在美國司法圈造成極大的爭議,至今仍餘波盪漾,莫衷一是。
 
然而,這樣的監禁環境是美國社會近半世紀以來追求重罰的結果,數據顯示,近三十年來,在美受刑人服刑時間成長兩倍,十四萬人被判無期徒刑,有 28% 的比例是終身監禁不可假釋。主張嚴苛的刑罰政策可穩定地獲得至少八成的民眾支持。「布朗訴普拉達案」判決展開具體的行動,挑動了美國重刑文化的敏感神經,但肯尼迪大法官仍無畏的宣示:「法院不能只因為一項救濟可能涉及侵入監獄管理的領域,而允許繼續違反憲法的行為。」
 
看看美國,再看看自己。在台灣,前往監所的路上,很難不留意「脫胎換骨」、「浴火重生」八個大字,有些監所還可看到「打造世界級人權環境」的布條,究竟監獄大門後是如何的生活?浴火重生似乎可以呼應本書的原文書名,難道各種監禁的所在都是座人間煉獄?走過煉獄一遭回來的,深痛悔悟還不夠,還得告別過去,重新做人。
 
至二○一四年九月底為止,台灣在監服刑的人數是 57,814 人,若再加上受強制工作處分及流氓感訓處分人、受感化教育學生、被告、被管收、被留置者、收容少年、戒治所收容人、受觀察勒戒人等等,整體矯正機關共收容 63,913 人,整體超收比率是 17.1%,部分監所超收比例更是超過 50%(例如高雄第二監獄、新竹看守所)。
 
二○一三年兩公約國際人權審查已指出,台灣監所超收造成的人權侵害狀態,亟待改善。關於台灣的在監比例,以人口兩千三百萬人粗略計算,平均每三百七十八人監禁一人,雖低於書中提及美國每一百四十三人監禁一人,但相較於歐洲每千人監禁一人,台灣的情況不免令人憂心。同樣可參照之處,則是關於再犯進入的比例,書中說明美國監禁失敗的理由係再犯率已攀升至 67.5%,台灣也有相當高的再累犯比例,在監受刑人有前科比例之情況,於二○○三年底 67.8%,每年維持小幅度上升,直到二○一三年底已達 78.5%,而二○一四年九月底數字達到 79.3%。57,814 人在監,其中有 45,875 人有前科。
 
而同樣令人怵目驚心的是二○○三年迄今,逾十五年以上(含無期徒刑)的長刑期犯成長約一倍,到了二○一四年九月已有 9,669 人(受刑人總數則約成長四成,見下表):

2003 2004 2005 2006 2007 2008 2009 2010 2011 2012 2013
4542 4574 4554 4213 4118 4677 5435 6389 7263 8207 9115
 
在監刑期顯然受到二○○五年修法刪去連續犯,並提高數罪併罰宣告刑至三十年之影響,如再酌以假釋相關規範,有些人因案再入監後,極可能將於監所終老,不再重返自由,這般處境的自由剝奪感,沒被關過的人誠難想像。日前台北監獄一位假釋再犯的收容人,各刑相加,應執行期達三十九年,入監兩年後,他拿起工場作業的剪刀了結自己的生命。刑罰所製造的痛苦已超越他所能承受。
 
台灣的監所處遇情形,雖然不似書中描述的美國現況來得嚴重,但同樣有著「悠久」的重刑文化撐腰,不免讓人擔心再繼續惡化下去的結果,台灣會不會是下一個美國?
 
如何避免憾事發生,從不是監所單方面可解決的事情。本書作者提出一種新的監禁概念「倉儲化」,嚴格而言,監禁已是為了「保管」。監獄成為倉庫、犯人成為數字,而這失控的狀態,源頭是法官的槌子。
 
從上述的統計可知道,台灣也漸漸走向重刑化、高監禁率的情況。在依法審判的外觀上,審判者是否知道監所內正發生什麼事情?是否知道監所內再犯累犯入監的人數越來越多,監所教化之功能有限?最終會不會也走向本書作者悲觀的預知:「監獄存在的目的就像暫時圈圍住牲畜的圍欄,只是為了避免讓他們再幹壞事。改造的說法已不可信。」
 
長期禁錮於特別權力關係之下,監所收容人與監所之關係不為法治所關照,《監獄行刑法》、《羈押法》可說是給所方使用的管理手冊,兩部法令均制定於一九四六年,非以保障收容人權益為出發,應不曾考慮過犯人可以向法院控告監所,也無怪乎當受羈押被告不服看守所處罰而主張司法救濟時,翻遍《羈押法》竟無任何規範,法院也無法可審,被告自然也無路可走。
 
最終,大法官作出釋字六五三號解釋,宣告《羈押法》違憲。而後更有釋字六九一號解釋,大法官表示聲請假釋被駁回的受刑人,得透過行政法院來主張司法救濟。這自是《監獄行刑法》所未規範的事項。
 
霎時,我們以為被視為特別權力關係最後一座堡壘的「監所特別權力關係」即將瓦解,法治的陽光將照射闇暗的監所。然而,過去幾年,依照我們所看到的情況,難以樂觀。
    
在二○一一年,釋字六九一號解釋出爐後,台北、台中、高雄高等行政法院不服假釋被駁之案件共有十五件,其中有十四件為「起訴不合格式」駁回,原因有未繳納裁判費、未經訴願、未載明原、被告等基本之程序瑕疵,但聲請人均已將書狀順利寄出卻未能補正,原因如何不得而知,而其中一件有受實質審理之案件,台北高等行政法院以假釋准駁屬行政機關判斷餘地之事項,司法應採較低之審查密度。(台北高等行政法院一○二年度訴字第一五九九號)
   
本書作者提及受刑人在假釋委員會上被駁回,如同再被判一次刑,在特別權力關係下,被駁回也無從異議,釋字六九一號看似打開了法院的大門,對於在監天數影響巨大,案件量應不少,但由上述情況可知,監所距離法院還是很遙遠。
   
另一件監所處分的司法審查,則是死刑犯邱和順寄信遭所方退回要求修改之案例,攸關收容人的言論自由,監所以「妨害監獄紀律為名」加以干預。就此,最高行政法院則認為監獄對於受刑人通訊與言論自由所為管制措施,屬於國家基於刑罰權之刑事執行之一環,並未創設新的規制效果,不屬於可司法救濟的行政處分。(最高行政法院一○二年度判字第五一四號)白話來說,最高行政法院認為監所對受刑人基於管理所為之「措施」、「處置」,不是行政法院可審查的事項-這些措施都是剛好而已。
   
釋字六五三、六九一號解釋後,看似大法官認為司法應介入審查監所環境,然而,幾件判決看來,司法還未真正介入,甚至是認為不需介入。當然,上述屈指可數的受刑人聲請案件的情節,比諸書中所描述美國慘無人道的監獄處遇,自是「小巫見大巫」(或許有人會嘲諷我們應該學美國那一套,因為台灣的犯人太好過了),但令人有所遠慮的正是這種輕忽,恐怕是種下日後惡性循環的初因而不自知。
 
本只用於精神病患者之受刑人於狂躁期之皮手梏,監察院發現有受刑人被施用皮手梏長達一年;在美國以一小時為原則,若繼續使用,應有醫護人員在場。其實皮手梏根本未在法定戒具種類之中,而根據監院調查二○一○年一月一日至二○一二年十一月三十日,全國各監所共有二十六件性侵案件通報,其中十三件在台北監獄,本書提及美國平均每二十人有一人報告在監受到性侵。監所性侵黑數難以統計,於台灣的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對於監所性侵,曾有法院判決監獄對受性侵被害人應負過失之國家賠償責任。(桃園地方法院一○一年度國字第十八號),而真實的狀況只有這麼一件嗎?
 
邇來屢屢傳出的監所風紀問題,也與監所欠缺法治、過於封閉有關。在這些重大風紀事件背後,收容人所圖的可能是夾帶一封信、一斤茶葉、一條藥膏、一份比較輕鬆的作業或是一籠小籠包,於監所外應是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情。
 
社會學者高夫曼(Erving Goffman)用全控機構(Total Institution)來描述監獄、看守所等單位,人們進入機構後面臨一連串的屈辱、去人格化的過程,剝奪其本來在社會中的身分、地位,而收容人在歷經各種羞辱過後,還是得找出與機構共存的生存策略,靜待這樣的日子經過。少數有權勢者也許可透過各種合法、非法方式獲得「特權」,也可說是在全控機構下的一種生存之道。本書作者的一句「我們如何懲罰,也說明了我們大體上如何看待自己」,道盡了對人性求生的無奈。
 
受懲罰者必須保有值得活下去的人生。」最終,作者提出本不在懲罰定義的第八項特徵,以一個卑微的說法提醒著我們:「無論如何,監獄裡關的都還是一個人啊!」過量且不必要的痛苦,已讓刑罰超越其應有之意義。本書閱讀過程中,令人反覆思索台灣的情況,對於監所發現自己所知極為有限且片段而局部,期待透過本書,吸引更多人嘗試認識在台灣的監禁實況,並思索懲罰的意義,正如本書前言引述塞謬爾.約翰遜在《講道集》中所說的:「懲罰的力量使人靜默,但它永遠無法促成真理的認識。」審判之後,不見得就能達到正義。

本文作者羅秉成律師為冤獄平反協會理事長;羅士翔律師為冤獄平反協會執行長

關鍵字:監所人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