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冤案】南韓無期徒刑冤案尹城汝於案發32年後終獲平反

遭控犯下「華城連環殺人案」中第八起案件的尹城汝(中)於2020年12月17日經韓國水原地方法院宣判無罪。(圖片來源:연합뉴스Yonhapnews)

文|陳芊伃
編|羅士翔、柯昀青、潘宏朋

華城連環殺人案:案發經過與後續發展

在1986年至1991年,韓國華城一帶於五年間連續發生多起性侵殺人案,有10名女性身亡、1名女性倖存。犯案手法多為強制性交後勒斃被害人。其中,第八起發生在1988年9月16日的命案,被警方認定為一起模仿案件,與另外九起案件兇手為不同人,本案被害人為一名13歲少女,被發現陳屍於自己的房間中,遭施暴後勒斃。警方依據現場發現的毛髮作為證據逮捕尹城汝(Yoon Sung-yeo),尹城汝雖於偵查中自白犯行,於1989年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惟尹城汝隨即提起上訴並主張其曾遭刑求逼供,然其主張未被二、三審法院採信,仍被判有罪而入監服刑,2009年假釋出獄。

針對另外九起命案,韓國政府曾動員超過200萬人次的軍警,調查了2萬多名嫌疑人,仍未能找出華城連環殺人案的真正兇嫌,最後一起案件於2001年民事求償罹於消滅時效、於2006年刑事追訴期期滿。然考量到本案的特殊性,警方未銷毀相關資料與證據,且雖已無法對於真兇進行法律上的究責,韓國警方仍持續調查、追蹤本案。

2019年9月,韓國警方宣布本案有重大進展,透過DNA重新比對,發現一名因性侵殺害妻子妹妹而正在釜山監獄服刑的56歲男子李春在,其DNA與華城連環殺人案中第五起(1987年1月)、第七起(1988年9月)、第九起(1990年11月)所採集到的DNA檢體相符合。2019年10月,李春在不僅承認此九起尚未偵破的命案均為其一人所為,也承認第八起命案實為其所犯下,更自白尚有另外5起尚未公開的姦殺案,以及約30起性犯罪。2020年7月,韓國警方宣布相關案件的調查結果,確認包括華城連續殺人案在內,李春在共犯下23起犯行、殺害14人。

 

華城連環性侵殺人案案件列表
時間地點被害人犯案手法與相關資訊
11986.09.15回家途中遇害71歲女性死因:勒死陳屍於田地,下半身赤裸,手腳以X字反綁於身後
21986.10.20前往巴士站途中遇害25歲女性死因:絲襪勒死陳屍於水溝,胸口有4處類似螺絲起子造成的傷口現場有精液反應,並遺留菸蒂、牛奶盒
31986.12.12回家途中遇害24歲女性死因:絲襪勒死陳屍於田埂中,死者的臉上被蓋上內褲
41986.12.14自巴士站回家途中遇害23歲女性死因:勒死雙手被內衣反綁,頭被蓋上緊身短褲現場有精液反應,經檢驗,警方認定兇手血型為B
51987.01.10回家途中遇害18歲女性死因:圍巾勒死陳屍於田地中,全身赤裸,衣服被脫掉後再蓋到身體上,雙手被內衣反綁,嘴巴被襪子塞住現場採集到疑似為兇手之毛髮,經檢驗血型為B
61987.05.02前往車站接送丈夫的途中遇害30歲女性死因:內衣勒死上半身赤裸
71988.09.07自飯館回家途中遇害52歲女性死因:勒死陳屍於河邊草叢中,雙手被內衣反綁,嘴巴被襪子和手帕塞住,陰道被放入桃子的碎片有巴士司機稱有目擊到嫌犯,警方據其陳述繪製模擬畫像
81988.09.16自宅房間遇害13歲女性死因:勒死陳屍於房間中現場採集到疑似為兇手之毛髮當年警察認為該案屬於一起模仿案件,與其他華城連環殺人案無關,胃中有未消化的食物
91990.11.15回家途中遇害13歲女性死因:絲襪勒死身體被松樹樹枝掩蓋,雙手雙腳被絲襪反綁,嘴巴被內衣塞住,胸口有兩道刀傷,陰道被插入圓珠筆、叉子、湯匙絲襪上有精液反應,經檢驗,警方認定兇手血型為B
101991.04.03回家途中遇害69歲女性死因:絲襪勒死陳屍於樹林中,下半身只剩內褲,陰道被塞入襪子現場有精液反應,經檢驗,警方認定兇手血型為B

再審無罪,法官當庭致歉

尹城汝在蒙冤32年後,於2019年11月向法院聲請再審,法院於2020年1月重啟審判。在本案的再審程序中,李春在以證人身分出庭,坦誠其為真兇。

尹城汝終於2020年12月獲判無罪,水原地方法院承審法官於宣判時,對於司法機關基於調查不實而做出錯誤判決、未能發揮其作為維護人權最後堡壘的功能,向遭受多年來飽受痛苦並經歷20年牢獄之災的被告致上歉意:「被告人經歷長期的牢獄之災,在精神與肉體上皆承受巨大的痛苦,作為司法機關的一員,我在此致上歉意,期盼這場宣判能助被告洗清污名、恢復名聲。

法院作出無罪判決後,韓國警方與檢調單位也就此案正式公開道歉。

法院作出無罪判決後,韓國警方與檢調單位也就此案正式公開道歉。(圖片來源:紐約時報中文網 YONHAP,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敗也科學證據,成也科學證據

在華城連續殺人案中,韓國警方於犯罪現場蒐集到菸蒂、牛奶盒等物,也在被害人的身上與衣物上發現有沾染精液、血跡,並檢驗出嫌犯之血型為B型,警方將此作為重大線索與偵辦方向。當時真兇李春在雖曾被列為犯罪嫌疑人之一,甚至也從未嘗試湮滅罪證、掩蓋犯行(在某次警方詢問他時,身上還帶有一只被害人的手錶),但因為李春在的血型為O型,並非警方鎖定的B型,因而很快地就被警方排除在犯罪嫌疑人之外。除了當年鑑定技術不夠成熟而導致錯誤外,警方也似有許多辦案瑕疵,包括未查明證物是否真的來自真兇、證物上所採集檢體是否真的為被害人所有,以及過度仰賴血型檢驗結果等等,這些瑕疵恐怕也是本案真相逾30年都未能明的原因之一。

本案得以水落石出的關鍵因素在於DNA檢驗技術的進步。案發當時,韓國的DNA檢驗技術尚未成熟,未能藉以找出真兇,直到2019年韓國警方為了重新調查多年未決的懸案,將本案的證物送至韓國國家科學調查研究院提取DNA檢體,才自犯罪資料庫中比對出真兇為李春在。李春在多年來對此犯行均矢口否認,直到得知DNA檢驗結果後,深知自己已無從辯解,才坦承犯行。更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技術進步之外,本案的證物並未銷毀,且保存妥當,也是真相得以大白的關鍵。

當年警方搜索命案現場。(圖片來源:美聯社)

冤案因子:瑕疵鑑定、錯誤自白

1988年9月16日13歲少女自宅遇害案案發後,警方透過現場採集到的一枚毛髮,鎖定尹城汝為犯罪嫌疑人,理由在於該枚毛髮上檢驗出重金屬成分,經鑑驗華城地區工人們的毛髮過後,警方認為修理工尹城汝的毛髮最為相似。1989年,22歲的尹城汝被警方帶到警局調查,尹城汝一開始否認犯行,卻在三天的警詢過後自白犯案。經過警方的刑求,連續三天不讓尹城汝睡覺、也幾乎沒有吃東西的詢問過程後,尹城汝自白:案發那晚,在散步透透氣的途中,他發現了一戶燈亮著的屋子,突然一個念頭讓他想要性侵該戶人家的女子,於是他爬牆潛入被害少女家中,即便他知道被害人的父母就在隔壁房間,他仍侵犯了被害人,並在得逞後掐死被害人,嗣後,在返家途中將自己的衣物燒毀。

根據自白與警方所提供之證據,尹城汝被法院判處無期徒刑,自此便承擔了加害人的罵名。即便在現場模擬時,兒時曾患小兒麻痺症的尹城汝根本無法爬上那堵牆;即便尹城汝自白徒手掐死被害人的說法,與法醫認為被害人脖子上有布的痕跡的認定不符合;即便尹城汝在審判過程中頻頻喊冤、主張遭受刑求,均未能被法院所採信。

回顧本起案件時,真兇李春在表示他根本不是翻牆潛入被害人家中,而是直接從大門進入遂行犯罪後,又從大門離去,顯見警方對於犯罪現場的掌握其實並不徹底,或許是迫於破案壓力,建構了虛構的犯罪場景、捏造犯罪證據、刑求逼供,而院檢對於警方粗糙的採證也全盤接受,導致尹城汝替李春在背了30多年的黑鍋。

李春在(Lee Chun-jae)與根據目擊者描述所繪之畫像。(圖片來源:網路)

尹城汝在接受採訪時,曾被詢問為什麼當初要自白,他說:「如果我不承認的話,也許我現在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事實上,在1980年代,韓國警方刑求逼供的手法是非常常見的,華城連環殺人案的被害人也不只有這些受害女性與尹城汝。當年警方調查2萬多名犯罪嫌疑人的過程中,即多次試圖透過不正手段逼供,導致多名曾被認為是犯罪嫌疑人的男子,縱使已排除犯罪嫌疑,精神狀況卻出了問題,甚至有人因而自殺身亡。

資料來源

  1. https://edition.cnn.com/2020/05/23/asia/south-korea-hwaseong-murder-injustices-intl-hnk/index.html
  2. http://www.koreaherald.com/view.php?ud=20201217000927
  3. https://www.thesundaily.my/spotlight/murders-in-a-small-town-DB2571126
  4. 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e&id=Dm&Seq_Code=158347
  5. 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e&id=Po&Seq_Code=157319
  6. 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e&id=Dm&Seq_Code=157309
  7. 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e&id=Dm&Seq_Code=154565
  8. 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e&id=Dm&Seq_Code=151134
  9. https://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2012170295.aspx
  10. https://cn.nytimes.com/asia-pacific/20201218/korea-murder-acquittal-hwaseong/zh-hant/?fbclid=IwAR1yed9ca5YDbdUvB6ZAAstNjflDTb0XPuCYC2aaSVmZHzJahQUeF_7sa-M
  11. https://www.taiwannews.com.tw/en/news/4081427
  12. https://edition.cnn.com/2020/11/02/asia/hwaseong-serial-killer-guilt-intl-hnk/index.html
  13. https://edition.cnn.com/2019/10/04/asia/south-korean-serial-murder-confessed-intl-hnk-scli/index.html
  14. https://youtu.be/Q6lcpbpxRf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