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座談活動側記】當錯誤成為一門學問——《冤罪學》新書座談會
記錄｜陳秧年
編輯｜韋昱安、羅士翔
冤案的發生，往往是司法系統層層出錯所造成的結果。為降低冤案風險，我們應將司法錯誤視為一門「學問」來全面檢視。
今年，台灣冤獄平反協會譯介了由西愛礼律師所著的日文書籍《冤罪學：解析冤獄的成因與預防，揭露司法制度的風險》。並於3月14日在台大法學院舉辦新書座談會，由理事長羅秉成律師主持，邀請作者西愛礼律師線上擔任主講，與本書譯者京都龍谷大學李怡修研究員及監事洪維德律師，從學術研究、制度沿革到實務觀察，共同探討本書帶來的反思。
※本場口譯感謝津村葵翻譯員
在人跡罕至之處書寫冤罪，同行者不止一人
活動伊始，羅秉成理事長點明平冤協會出版譯作的初衷：雖然司法錯誤成為一門學問顯得諷刺而沉重，但「所有文明的進步都建立在錯誤的歷史上」，他提醒，人類不該因為害怕犯錯而過度防範；相反地，我們必須學習坦然面對系統的缺陷，懂得去犯「可以促進進步」的錯誤，從中汲取教訓，讓無可避免的錯誤，成為推進司法與社會進步的墊腳石。
羅律師提到「冤」字帶有被告受屈與真兇未現的「雙向」沉重感，但是面對司法錯誤，仍然有透過系統性記錄與書寫，進而建立專業學問的必要。因此，羅律師也期盼藉著《冤罪學》的引路，發展出台灣本土的冤罪理論。也正因為指出錯誤如此艱難，願意投身冤案救援與研究的人極少，宛如詩人佛羅斯特（Robert Frost）筆下那條「人跡罕至的路」。
「一個人無法防止冤罪，一個人不可能製造冤罪，一個人也無法救援冤罪。」
羅理事長強調，平冤之路絕非歧陌獨行，而是跨越國界、眾人齊心集力的同行之路。
直面錯誤——西愛礼律師以失敗踏築冤罪研究之路
「冤罪學其實是一門研究失敗、從失敗中學習前進的學問。」
西愛礼律師透過視訊，特地用練習許久的中文向台灣聽眾致意，接著分享《冤罪學》的寫作歷程與未來的研究規劃。
- 從法官到律師，在「出向」中體悟不言放棄
西愛礼律師曾任職法官，深受單一法官面對系統性錯誤時的無力感所苦。直到他透過日本法官外派民間歷練的「出向（しゅっこう）」制度到律師事務所工作，親身參與了一起極其艱難的冤案救援，心境才有了一些轉變。
他坦言，起初認為獲得無罪判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在與當事人相處的過程中，他深刻體悟到「絕對不能放棄」的精神。這份堅持，成功為被告爭取無罪判決，不僅讓西律師開啟了新的思維，也使他決心投入冤案預防研究。
- 淬煉防錯的實務指南
西律師發現，冤案成因往往高度相似，但當時市面上並沒有一本能讓實務人員系統性學習的指引。相關知識散落在各處，導致無論是警察、檢察官或法官，在初出茅廬、接手案件時都極易重蹈覆轍。為此，他將第一線實務經驗與心理學等跨領域的研究成果相結合，著手撰寫《冤罪學》的初稿。而為了讓這門學問更臻完善，他主動將書稿寄給法官、檢察官與學者前輩尋求指教，隨之而來的卻是極為嚴厲的批評──書中充斥著心理學術語且缺乏具體案例，對讀者而言過於艱澀難懂。
面對這些回饋，西律師並未放棄。他吸收建言，並進一步參考探討美國冤案的經典著作《路人變被告：「走鐘」的刑事司法程序（Convicting the Innocent:Where Criminal Prosecutions Go Wrong）》，在各章節中加入案例導讀。歷經反覆修改，最終完成了這本涵蓋1236個註釋的鉅作。西律師謙虛地表示，這本書並非他一己之力的成果，書中引用的先行研究才是真正該被看見的寶藏。
- 因冤罪結成的跨海緣分，《冤罪學》在台出版
《冤罪學》在出版之後榮獲日本刑事法學研究獎及十萬日圓獎金。有了這筆獎金，西律師決定將其投入更進一步的研究中，而令人驚訝的是，他當時得出的答案竟是：「去台灣吧！」
西律師回憶道，他曾在2023年於美國無辜聯盟（Innocence Network）年會上與平冤協會的羅士翔執行長有一面之緣，隨後主動聯繫協會並安排來台參訪，希望親眼看看台灣的冤案救援組織。當時，他將日文版《冤罪學》作為謝禮贈出，打趣說道這本由他親自參與封面設計、外觀酷炫的著作「至少能當成不錯的擺飾」，沒想到台灣平冤協會的夥伴們不僅細細讀完，書頁上更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利貼，最終甚至促成繁體中文版的譯介出版，令他深感溫暖與動容。
- 望向沒有冤罪的遠方：「冤罪學」的未來藍圖
最後，談及未來的發展，目前在美國史丹佛大學進修的西律師，和大眾分享了他為「冤罪學」明確規劃的發展階段與藍圖：
- 深度的量化研究： 冤案研究可分為個人經驗書寫、質性研究與量化分析三階段。《冤罪學》已整理了第二階段的質性研究，目前他正著手建構包含225件以上的日本誤判案件資料庫，準備在美國推進第三階段的量化分析。
- 推動跨國共同研究：誤判的救援絕非單打獨鬥，台日兩國的經驗可以互相借鏡。他期待能與平冤協會一同在2026年芝加哥的無辜聯盟年會（Innocence Network Conference）發表跨國研究，與全球專家共同探討防錯機制。
- 培養下一代研究人才：考量到冤案難以在單一世代內完全解決，傳承至關重要。西律師計畫未來進入學術界，將「冤罪學」確立為正式學門，並在世界各地串聯夥伴。因為他深信，唯有眾人集力，才能真正落實冤案的預防與救援。
直視體制死角——李怡修研究員剖析日本證據開示的結構失衡
「西律師把『冤罪』轉化為一門可以學習、可以研究、也可以反思的學問。作為譯者，在翻譯這些專業用語時，一邊佩服也一邊學習。」
目前在日本京都龍谷大學刑事司法暨誤判救濟研究中心擔任囑託研究員的李怡修研究員，本次以《冤罪學》「譯者」與「讀者」的雙重視角，分享了他的深刻體悟。
- 從「做中學」到「錯中學」：台日實務的共同反思
李研究員分享，身為譯者對書中逾1200條註釋深感震撼。這不僅展現西律師驚人的文獻引用量，更象徵《冤罪學》跨越純粹法學，大舉納入心理學與科學實證，將「錯誤成因」與「預防機制」提升至嚴謹學術層次。
他指出，面對司法錯誤必須具備基本認知：冤案不只是令人遺憾的悲劇，更是可以被科學化研究、剖析的客體。
李研究員舉例，台灣早年的冤案探討多聚焦於個案救援與分析，如羅秉成律師在台大開設的課程強調「做中學」；如今則演進為「錯中學」，將視角昇華至人性與制度面，探究犯錯根源，這與西律師致力於找出系統性病灶、避免悲劇重演的初衷不謀而合。
- 令人絕望的刑事裁判
李研究員接著引述日本法學泰斗平野龍一的分析，指出日本刑事裁判令人絕望的關鍵之一在於「證據開示制度」。不同於台灣「卷證併送」原則下的資訊較為流通，日本採取的是「起訴狀一本主義」，避免法官預斷。
然而，此制度卻造成權力傾斜：檢察官僅開示擬聲請調查（通常不利於被告）的證據；反之，對被告有利的證據，若檢察官不聲請調查，便沒有開示義務。這種「任意開示」導致資訊不對等，成為日本冤案的溫床。
- 未竟的改革，證據仍陷於幽暗之處
目前，日本為配合裁判員（國民法官）制度，雖導入了「三階段證據開示制度」，但李研究員指出，裁判員參審案件僅占全體的 3% – 5%。這意味著高達 95% 的案件仍適用具有瑕疵的開示制度。
在此制度下，許多有利被告的證據在普通審理中未能浮現，甚至因未妥善保管而消失，導致冤案歷經數十年仍難以平反。
回顧日本修法史，法務省曾對相關質疑回應：「犯罪事實被告最清楚，偵查機關在黑暗中摸索才辛苦。」李研究員感嘆，這反映出更深層的因立場與經驗而有的偏誤。時至今日，日本法務省仍傾向阻擋證據開示改革，甚至在再審修法中企圖推動更嚴苛的標準。
- 承認系統的 Bug，才是推動改革的最大力量
「以法律教科書的目的來說，再審就是為了揪錯，有錯要糾正，我們才能相信司法是公正的。」
李研究員在結語時分享，閱讀西律師的《冤罪學》，讓他重新反思了自身研究的意義。無論是哪一個國家的法務部門，唯有坦然認知並承認人類制度中確實存在著「Bug」，進而願意去理解、調整與修補，才是推動跨國司法研究與制度改革最關鍵的力量。
拒絕將冤案視為常態：洪維德律師剖析防錯的系統化指南
「如果把受傷解釋為『棒球的一部分』，便會停止追問受傷的原因，遑論想出防止受傷的方法。」
日本一橋大學博士、平冤協會監事洪維德律師將西律師的著作稱為「冤罪問題的系統化指南」。他指出，西律師以深入淺出的筆觸，詳盡解析了冤案成因、結構、預防及救濟，讓沈重的冤罪鉅作跨越專業門檻，成為大眾理解司法正義的佳作。
此外，洪律師還特別強調，《冤罪學》對以下兩類專業人士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 對研究者的價值：具備清晰問題意識的奠基之作洪律師回憶起自己從台大心理系轉攻精神鑑定與法學整合的歷程，談到在閱讀本書時，彷彿重溫經典心理學教科書。他深刻感受到本書並非單純的知識堆疊，而是具備清晰的問題意識，能針對具體問題旁徵博引、提供豐富的實證科學依據。在台灣目前尚缺乏系統性冤案研究的現況下，這本書不僅能提供研究者一個宏觀的參考架構，書中的每一個章節，都足以作為未來發展深度研究的堅實基礎。
- 對實務工作者的價值：打破「錯誤是必然」的心態洪律師犀利指出，即便司法人員多為社會菁英且制度強調人權，冤案仍持續發生。關鍵可能在於實務工作者基於自我防衛心理，往往避而不談錯誤，或不將其視為亟待解決的課題。西律師這本書正提醒著司法實務工作者，在決策過程中，有哪些容易導致錯誤判斷的機制，進而要盡力防止司法系統再發生相同的錯誤。
- 讓冤案完全消失，是司法從業人員的終極目標
「我們必須拒絕將冤案視為司法的一部分！」
洪律師認為，西律師同樣展現了對錯誤機制的不妥協。球員受傷毀掉的是職業生涯，而冤案毀掉的是當事人的人生。唯有將「讓冤案完全消失」視為終極目標，司法從業人員才能不斷反思思考盲點，避免悲劇重演，世上才可能再無因冤罪而受苦之人。
邁往沒有冤案的未來
在座談會尾聲，與會者熱烈探討了冤罪背後的「權力錯誤」本質，並提議透過引入專家參與證據評價來實現「權力共享」。此外，他們也呼籲應設立「司法錯誤研究中心」，以便在司法人員養成階段深植防錯意識。
這場跨越台日的座談會，不僅深化了制度反思，更確立了一個堅定的信念——防範冤案從來不是一條獨行的路，而是需要體制內外、跨領域專家與大眾齊心邁進的同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