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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回望中國蕭山冤案:警方隱匿證據 法官逼迫認罪
2013/07/06

中國青年報/2013.7.5

  連日來,1995年發生在杭州蕭山的兩起搶劫命案5名被告人服刑17年後真兇現身的新聞,引起了社會廣泛關注。
  司法活動是一個環環相扣的鏈條,錯案不可能是某個人或某個機構可以獨立辦成的。人們不免疑慮:蕭山案是如何在證據缺乏的情況下,闖過司法鏈條層層“關卡”,最終鑄成錯案的?
  刑訊下的冤案
  在2013年6月25日的再審中,“刑訊逼供”的出場率最高,5名原判被告人當庭向法院陳述了當年遭受警方刑訊逼供的多種細節。
  田偉冬說,1995年11月29日,自己被帶到蕭山城廂派出所後,吃盡刑訊逼供的苦頭。因為忍無可忍,感到生不如死,咬斷了自己的舌尖。在被送往醫院縫了5針後,第3天,又被打得實在無法忍受,又咬舌頭,縫線崩斷,滿口鮮血,偵查人員才停止了審訊。“我的舌尖是平的。”田偉冬張開嘴巴展示自己的舌頭後說,現在吃飯喝水,自己稍不小心,東西就會從嘴裏漏出來。
  “我的經歷就是一部恐怖片。”王建平提到自己的遭遇時說,“一進去他們就把我當成突破口,經過4天的酷刑審訊。”“我無法忍受折磨,想死也死不成。”他說,“當時招供對我來說是唯一的一種解脫方式。”酷刑之下幾次撞墻沒能了斷自己,過度的痛苦使他不得不想方設法招了再說。但直到法院一審開庭,他才知道這案子的具體作案時間。
  5人中,田孝平年齡最小。他說:“那時候我年紀輕,被打得實在受不了,只好按照他們的意思在口供上簽字。”
  朱又平說,自己被連續審了8天9夜,每天只讓吃兩個饅頭,餓得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陳建陽也說:“被打得實在受不了,昏昏沉沉,只好按照要求,承認是我幹的。”
  在5人的陳述中,在被蕭山公安機關帶回審訊後,都受到嚴酷的刑訊逼供。
  警方隱匿關鍵證據?
  現在關心此案的人們大多知道,陳建陽、田偉冬、王建平、朱又平、田孝平案能被再審並最終撤銷原判,緣于2012年春浙江警方的一次全省公安集中行動。在那次集中行動中,通過指紋比對,警方發現了一條涉及該案的線索,真兇項生源也因此浮出水面,並通過審訊和指紋比對,最終被確認為是1995年3月20日蕭山搶劫出租車案的犯罪嫌疑人,並在今年5月30日,被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人們不禁疑問,當年警方為什麼不對陳建陽、田偉冬、王建平、朱又平、田孝平5人作指紋對比?辯方律師也質疑,在當年的案件辦理過程中,警方是否存在藏匿關鍵證據的行為。
  相關卷宗材料顯示,在徐彩華(1995年5月30日被搶劫的出租車司機)的出租車上,蕭山警方從車內及車引擎蓋上提取到10余枚指紋。在陳金江(1995年8月12日被搶劫的出租車司機)被劫殺案偵破中,警方曾在現場獲取到了18枚指紋證據,其中具備比對條件的15枚指紋並無1枚與陳建陽等5名原判被告人指紋相一致。但此關鍵證據,在警方偵查終結後,卻並未同其他證據一並移交至公訴機關。據此,辯方律師認為,警方存在藏匿有利于被告人證據的行為。
  根據當年案件偵辦的相關材料,在“8‧12”陳金江被劫殺案中,曾經出現過1名叫“朱富娟”的舉報人,該名舉報人以聽他人說的方式,指證了陳建陽、王建平等人于1995年8月的某一晚上,在某地殺害了1名男司機的情況,該證據在原判中經一審二審法院審理後予以認定。
  但事實上,對于該關鍵證人的來歷和去向,警方卻“幾乎”無從查證。根據2013年7月浙江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檢察員出示的一份由杭州市公安局于今年6月18日出具的“8‧12案件情況說明”材料表述,對于該案的相關證人和舉報人,杭州警方曾進行過專門調查,但無果而終。據此,辯護律師認為,所謂的舉報人“朱富娟”不排除為警方虛構的可能。
  此外,杭州警方還曾就“8‧12”陳金江被劫殺案對相關原判被告人進行過指紋比對、駕駛能力確認等調查,結果顯示,杭州警方均無法證明在案發時,案發現場存在原判被告人指紋及當時原判被告人是否具備機動車駕駛能力。但在當年的判決中,相關被告人均被認定參與並實施了劫殺案並駕駛了陳金江的桑塔納出租車。
  事實上,案件的疑點並不僅止于此。在“8‧12”陳金江被劫殺案中,一審判決書稱,“被告人田偉冬、田孝平致被害人陳某當場死亡,而後,由被告人陳建陽駕駛該出租車逃離現場……途經蕭山新街鎮九號壩公路鐵板橋時,因該出租車左側車輪卡入鐵板槽內而未能繼續行駛,便將該車隨同被害人的屍體丟棄在橋上而倉皇逃離。”
  為了熟悉情況,田偉冬的辯護律師辛本峰當年借來轎車,沿著當事人供述的作案路線走了一遍。辛本峰說,走過後一個很深的印象就是:被控在蕭山郊區作案的幾個人,作案後沒有往郊區逃跑,反而往城區跑,還要拉著一具屍體,不可思議。
  此外,法庭認定被害司機徐彩華係被石塊猛擊頭部,致其死亡,但原審法庭上公訴人出示的一塊石頭,大小不但同訊問筆錄中不一致,而且既沒有對石頭上的血跡與死者做同一鑒定,也沒有用石頭與陳建陽等人之間的手印或體味做同一鑒定。
  法庭認定的被害司機陳金江係被卡頸、勒頸及銳器刺傷腹部使肝破裂,引起機械性窒息,合並大失血死亡。法院認定,命案發生時,“王建平即持刀猛刺陳的腹部,陳建陽用攜帶的電線猛勒陳金江的頸部,田偉冬、田孝平則用手抓住陳金江的身體,致陳當場死亡”。但起訴書中並沒有作案工具(比如尖刀)、現場指紋等直接證據。
  此外,判決書載明,公訴機關出示的證據中,包括5名原判被告人的有罪供述。幾位辯護律師說,很多供述“漏洞百出、自相矛盾、前後不一”。
疑點重重也能定案?
  在這起案件中,唯一值得慶幸的,或許正是因為發現了證據存在的諸多疑點,3名被判死刑的被告人,從死刑改判為死刑緩期執行。
  據悉,當年蕭山市人民檢察院將此案上報杭州市人民檢察院後,在審查起訴中,陳建陽等5人翻供,指控遭刑訊逼供。後杭州市人民檢察院退回此案,要求警方補充偵查。
  之後,警方隨案移送了“一塊帶血的石頭”,但沒作出血跡檢驗報告;關于兩案贓物,警方則稱“我們在偵查、預審階段均進行了工作,無法獲取”;對于刑訊逼供,專案組出具了兩份“沒有刑訊逼供的證明材料”。
  根據司法制度設計,在刑事訴訟活動中,檢察官承擔著事實證據審查及證據收集過程合法性的審查職能。有法律專家認為,這些異常關鍵的指紋證據無論是警方未移交檢察機關,抑或是檢察機關未將其隨卷移送,如此重要直接證據的缺失,顯然是檢察機關未盡到審查證據的義務。
  但就是在直接證據缺失的情況下,1997年6月24日,也就是在陳建陽等5人被警方帶走21個月後,杭州市中院開庭審理了這兩起蕭山命案。
  在一審開庭審理時,除了田孝平,其余4人均翻供稱未參與搶劫殺人,辯護人亦提出:“證據不充分,請法庭進一步查明後依法作出公正處理。”
  當天的庭審,物證方面起訴書中涉及的刀具、電線等工具,均未出示。“一塊帶血的石頭”是檢方出示的唯一物證,認定為是殺害徐彩華的兇器,但並未作血跡、指紋鑒定。此外,該案的34名證人,也無一人出庭作證,鑒定人也未到庭。
  對田偉冬等人的辯解,一審法院認為:“經查均與事實不符,純係推諉罪責之詞,本院不予採信。”對田偉冬,更認為“歸案後抗拒交代其犯罪事實,認罪態度極差”。
  有法律人士認為,從證據學角度講,要認定陳建陽等人作案,至少應當具備的直接證據包括:曾與嫌犯打過照面的證人指認、購贓人員指證、公文包、電線、作案刀具等實物證據。多位家屬回憶,當年一審庭審時,公訴機關出示的主要就是幾個當事人的口供,只問被告人有無異議,“被告人略作解釋,則遭訓斥”。對實物證據,公訴人則稱,“由于時間已久,無法取得”。
  對辯護人要求提供的“車輛方向盤、車身、拉手指紋鑒定”,公訴方卻未予回應。“律師要證據,但他們拿不出來”。
  陳建陽等4人在庭上依舊指控刑訊逼供,但檢方宣讀了此前公安機關出具的無刑訊逼供的自我證明材料。陳建陽等4人堅稱並未作案,法庭認定“純係推諉罪責之詞”而未採納。
  盡管疑點重重,辯護人也堅持認為陳建陽等4人參與搶劫犯罪的證據不充分,但杭州市中院依然認定“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並于1997年7月11日作出一審判決,判處陳建陽、田偉冬、王建平死刑,朱又平死緩,田孝平無期徒刑。
  一審宣判後,陳建陽、田偉冬、朱又平、王建平4人向浙江省高院提起上訴。二審審理前,浙江省高院法官到蕭山看守所提審了陳建陽等人。陳建陽回憶,提審僅5分鐘,高院法官說,認罪的話還有保命的機會,“不承認可能年底就槍斃了”。朱又平在再審的現場也提到,當年提審時,遭遇到法官的“死亡威脅”。
  被改變的人生
  7月2日,宣布無罪判決後,擔任該再審案審判長的浙江省高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何鑑偉和兩位審判員一起走向陳建陽、田偉冬等5人,對他們表達歉意。
  “對你們遭遇的冤屈,我們深感痛心。雖然我們撤銷了原來的判決,但這17年讓你們的身心受到了極大傷害。我們作為法院有責任,我們沒有履行好審判職責。”何鑑偉說,“造成冤案,公檢法都有責任。雖然不幸中的萬幸,當年留下了你們的命,但是最後的刑罰還是我們作出的,我們有很大的責任,我代表齊奇院長、代表高院向你們道歉。”
  何鑑偉還表示,浙江法院一定會吸取這個教訓,讓這樣的悲劇不再重演。“我們一定在打擊犯罪的同時,注重保護人權,堅持實現實體正義和程序正義,堅持證據裁判原則。爭取所有案件都能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公正裁判。”
  17年的冤獄後,田偉冬5人終于等到了法院給他們的定論,然而,當年20歲左右的年輕小夥們如今都已近不惑之年。
  被抓時,陳建陽20歲,是一名賓館門衛;田偉冬21歲,是一個飯館老板;王建平19歲,是一名水電工人;朱又平20歲,是一名軋鋼廠工人;田孝平剛滿18周歲,無業。
  事發時,王建平和幾個朋友一起弄了個廣告裝潢公司,他一直渴望有個幸福的家,但現在,“從20來歲的年輕小夥兒,變成了40多歲的中年人,無妻無子無工作。”王建平說。而田偉冬剛開了個幾個月小飯館,卻沒想到命運給他開了個這麼大的玩笑。
  “公安局靠刑訊逼供獲取有罪供述,檢察院未盡審查證據義務,法院沒直接證據僅憑口供定罪。”陳建陽說,他們感謝司法機關的糾錯,但同時要求對相關錯案責任人追責。
原文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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