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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科學的「科學證據」:冤獄被害人呂介閔與謝志宏
2015/07/30


不科學的「科學證據」:冤獄被害人呂介閔與謝志宏


作者:張娟芬(作家,著有《殺戮的艱難》)

冤獄被害人是台灣最受忽視的一種被害人,以致於這幾天發生的重要新聞,竟然沒有媒體從這個角度去報導與思考。七月二十日,獲得再審的呂介閔案再度開庭;七月二十二日,太平洋彼岸的美國,對於咬痕鑑定投下不信任票。歐巴馬任命的白宮科技政策部門副主任Jo Handelsman在一個研討會(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Forensic Science Error Management)上主張,咬痕鑑定不科學也不可接受,今後應當「根絕」(eradicate)。

這兩件事情有什麼關連?關連是:呂介閔就是因為咬痕鑑定,而背上「殺人」的罪名鋃鐺入獄。呂介閔被控殺害女友,法院認定死者身上的咬痕是「仇恨性咬痕」,經齒模比對認為是呂介閔所咬,判十三年定讞。Jo Handelsman的發言,等於釜底抽薪一般,把判呂介閔有罪的基礎給粉碎了。

然而咬痕鑑定在法醫學界已經飽受懷疑。美國法醫齒科學委員會(American Board of Forensic Odontology)將同一份咬痕樣本送給不同的專家鑑定,發現無法獲得一致的鑑定結果。因為人類的齒模並不像DNA一樣有獨特性,所以不能作為辨識身份之用;也就是說,沒有兩個人有同樣的DNA,但卻可能有兩個人有同樣的牙齒排列。但是美國法醫齒科學委員會同時也是提倡咬痕鑑定最力的團體,所以這份報告隱蔽多時沒有公開。這種偽裝成科學的鑑定,在美國造成了好幾個冤案(參見https://goo.gl/UIegHW),Radley Balko指出,法官與陪審團容易受法醫證詞的影響,把它當作「傻瓜也能懂的科學」;「我們讓受法律訓練而非科學訓練的法官,來決定法醫證據的科學效度。此舉已經證明對於公平正義是個災難。」

除了咬痕鑑定以外,呂介閔案的另一個證據是測謊。他前後接受調查局、台北市警局與刑事警察局的三次測謊,結果調查局判定他喊冤是說謊,台北市警局與刑事警察局則判定他沒有說謊。一審仔細檢視測謊程序、題組與反應圖譜,發現調查局所做的測謊不符合美國測謊協會的標準程序,測前會談草率、施測時問題之間沒有足夠間隔、問題不適當、測到一半就把機器關掉、沒有測後會談。或許我們應該說「不意外」,因為這位施測人員李復國,也就是判斷江國慶喊冤是說謊的那個人,導致江國慶被判死刑,依軍法槍決。江國慶案後來以超過一億的天價賠償,由全民為測謊員李復國的錯誤買單。

「科學證據」害到的不止呂介閔、江國慶,還有謝志宏。那是發生在台南歸仁的雙屍命案,兇刀與相關跡證顯示郭俊偉犯下此案,但是郭俊偉一口咬定謝志宏也一同犯案。郭俊偉通過了測謊,判決因此認定謝志宏也有殺人,把他判死刑。可是謝志宏的測謊比呂介閔的好不到哪裡去。測前會談應該是測謊人員安撫受測者情緒的時候,結果謝志宏因為想到受冤入獄,足足哭了四十分鐘;而測謊最重要的問題題組、受測者生理反應圖譜,竟然都沒有提供給法院,只丟下一個結果:「無法鑑判」。謝志宏也沒有測後會談。無辜的人沒有別的選擇,謝志宏苦苦哀求再測一次,法院板起面孔說:郭俊偉已經通過測謊了,沒必要;而謝志宏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接受測謊的隔天,施測人員偷偷摸摸地為郭俊偉再測了一次謊。

即使撇開測謊執行的不公平、不嚴謹等問題不談,測謊的理論基礎,也是被科學界強烈質疑的。德國最高刑事法院直接排除測謊作為刑事案件的證據能力,海德堡大學心理系教授Klaus Fiedler對於測謊的評語很簡單:「假仙」(pretentious)。「它號稱可以直接測量真相、甚至測量罪責,卻不自知:它能做的僅限於電極的能力範圍內,也就是測量有限的生理反應,而這些反應並無一致的意義。」以科學標準檢視測謊效度研究之後,Fiedler的結論是:「根據這些廣為接受的標準,現在這種做法,實在沒有資格打著科學心理學的招牌。」

這些「科學證據」,披著科學的外衣卻不科學,然而法院還以為咬痕、測謊都是「鐵證」,因此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的冤案被害人。這些被害人有的已經死了,像江國慶;有的隨時會被處死,像謝志宏;有的已經展開奮戰,像呂介閔。由白宮科技專家說出「應該根絕」這種重話,是前所未有的,對於偽科學所造成的司法不正義,是一記警鐘。

台灣的冤案被害人向來受到社會忽視與排擠,平反之路總是孤寂冷清。我想起Kirk Bloodsworth,他是美國第一個因DNA證據平反的冤案被害人,他出獄的時候,當地的廣播電臺派加長型禮車來接他,並且製作專題深入探討他受冤的故事。這裡重要的不是華麗的出場,而是社會對於司法誤判的被害人,表達溫暖的接納;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平反。改正司法的錯誤、並且不再用不科學的證據冤枉人,才是對冤案被害人最真摯的安慰。